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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风文 | 来世莫做女儿身,百年苦乐皆由人——钱绣芸(上)

开问文化馆 2019-09-22 15:54: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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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宁波知府的府邸内的一家小院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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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老爷让我把这一本诗经给你读,说是让你修身。摧眉突然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,小姐的眼神空荡荡没个着落,就像一口枯井似的,让人看了瘆得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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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绣芸靠着床上,五官端正精致,是眉如墨画,眼若明珠,唇若涂朱,一副绝好的美人面容,但若是一旦和那双深幽的眼眸对上,那么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赞美欣赏她的美貌了,那双眼眸太清澈,太深邃,不是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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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说她有美貌,那也一定是不能给男人赞赏评鉴的美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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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了,都烧了,烧的干干净净,真好,真好。钱绣芸语气薄弱地一吹便能消散,就字面意义上的气若游丝,心若死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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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这些书,你还是不要看的高,老爷他生了很大的气。摧眉小心翼翼地看着钱绣芸的神色,声音越来越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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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眉,你说我何曾过过一天快活日子呢?这从古至今的女人又有哪个按自己心意活过呢?钱绣芸嘴角惨淡地勾起,眼睛全然一片暗淡,只念道,来世莫做女儿身,百年苦乐皆由人,皆由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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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……”摧眉心头酸涩,眼泪立刻掉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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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已是这般,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挨?嫁人吗?钱绣芸自问,眼角带泪,好像嫁人就是女人最好的归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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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你切莫犯痴了,老爷已经不准你看书了,小姐你才貌双全,又是宁波知府的侄女,一定会嫁个体面人家的。摧眉哀哀地劝道,咱们富贵平安地过一生不好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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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绣芸凝视着摧眉,浅浅的,淡淡的,柔柔的,是化不开的哀戚: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,这是我给你取的名,没了让人腻味的风花雪月,多干净,多剔透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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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你对我们的好,我们都是知道的,奴婢的田交不上租子,还是您偷偷拿钱给的,不然女婢一家子可怎么活啊。摧眉泪止不住地流,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,你把我们当人看,我不知道那些规矩究竟对不对,可我知道小姐是个极好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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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爹生父母养的,谁还能比谁高贵呢?钱绣芸冷笑,这府里一顿饭就抵得上几条人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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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孟子里说民为贵,全是信口胡话,他的民是公卿,是士大夫,不是那些还一年到头忙活还维持不了生计的人,钱绣芸这是眼里闪烁着极锐利的光,每逢朝代更替,就把罪责全都怪在皇帝无能,奸臣当道,再不济就是红颜祸水,他们怎么不想一想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为这做官的锦衣玉食的人?这天下最大的祸害不正是皇帝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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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我求你别说了,千万别说了。摧眉猛地跪下,满脸泪痕,哀哀的求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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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,好,我不说了,都是我犯痴,都是我胡言,钱绣芸眼中似有莫大哀戚,神情似哭似笑,我应当做针线学女红,我应当伤春悲秋,我应当做一个痴痴盼着一个如意郎君的贵家女,哈哈哈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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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,那些书其实都没烧完,我们偷偷藏了一些,像什么战国策,墨子,韩非子,这些小姐你一拿起就放不下的书,我们都给你留着。 摧眉再也忍不住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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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女眷是不能看这些书的,只是钱绣芸父母早亡,留下这许多书,连收留她的大伯亦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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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有心了,钱绣芸苦笑一声,只是留着又有什么用呢?难不成我能够像男子一样安邦定国吗?你看我这双小脚,若是没人扶我,我怕是连路也走不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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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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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眉,你去把我放柜子里的稿子拿来。钱绣芸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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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。摧眉依言而行,她只看过小姐神采飞扬地写过,偏藏的紧紧地谁也不让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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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我是男子,若我是男子,悠悠苍天,何薄于我?……”钱绣芸接过那厚厚的一沓纸,翻着翻着,突然留下泪来,只留下这么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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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策论,治国的策论,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女人写的策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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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字字,都是心血写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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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了多少典籍,查了多少资料,内心盘算了多少回,才写出来的策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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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却只需要一句区区女人,怎懂治国便可以全数作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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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傻,真的,我连这府门都没出过,居然妄谈治理天下,钱绣芸又摇了摇头,神情淡漠至极,都烧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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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书,我都不看了,那些规矩,我都会好好遵守的。钱绣芸闭上眼睛,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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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。摧眉猛地跪了下去,不停地磕头,奴婢知道小姐都是为了我们,老爷说若是小姐还看那些书,就把我们全都赶出去,小姐是天生慈悲的心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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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起来,起来,钱绣芸突然睁开眼,疾言厉色地道,你忘了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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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说,人可以没有傲气,但不能没有傲骨。摧眉站起来,看着钱绣芸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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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到底是记住了,虽然这会让你的日子不好过,可这至少不会使你变成一个死人。钱绣芸认真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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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。摧眉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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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就这样吧。钱绣芸闭上了眼,不多时,便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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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,钱绣芸过的很安分,会做女工绣女红了,会与人交往了,只是少见到笑脸了——不过不打紧,这个年纪的女孩又有谁过得称心如意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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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芸,我看你前日做了一首咏桃花的诗,很是不错,宁波知府丘铁卿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,但眼神却是毫无温情的,就应该做写一些这样的诗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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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。钱绣芸低头不语,神情淡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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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,丘铁卿不喜她冷淡的态度,也皱起了眉,因你素来爱看书,我为你择了一门亲事,范家的范邦柱,他忠厚老实,是个不错的后生,而他家的天一阁更是闻名天下的藏书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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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凭大伯做主。钱绣芸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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丘铁卿也烦了,索性让钱绣芸下去了,反正这本来也没有钱绣芸说话的地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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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眉,我要出嫁了。回到房,钱绣芸既不欢喜,也不悲伤地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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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眉完全愣了,她从来没有想过小姐要嫁人这回事,小姐她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会满足于家里长短的女人,可是现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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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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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悲伤,很无奈,很不舍,对吧?钱绣芸看着摧眉,眼里闪着柔和的光,傻孩子,可那又如何呢?我的命由不得我做主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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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眉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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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之后的一个良辰吉日,一顶红轿就把钱绣芸送入了范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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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钱绣芸唯一一次出门,也是最后一次。


(待续......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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